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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9 March 2016

何清涟:关于中国,奥巴马这次说对了

美国总统奥巴马最近接受《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4月号)杂志记者杰弗里·戈德堡(Jeffrey Goldberg)的采访。这位记者最后将这篇采访命名为“奥巴马主义”(The Obama Doctrine)发表。每个被谈到的国家与地区都很关注奥巴马对自己的看法,并摘要在国内发表与讨论。中国媒体以《美媒专访奥巴马: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为题转摘。由于中国媒体处理译文有遗漏关键句子的习惯,我因此特意对照了原文,基本准确,奥巴马所言确实是这意思。
国际社会看中国:从和平崛起到中国衰落
奥巴马在采访中确实指出“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理由是“如果中国失败,如果未来中国的发展无法满足其人口需求进而滋生民族主义,并将其作为一种组织原则(中文漏译了这一句:……and has to resort to nationalism as an organizing principle.),如果中国感到不知所措而无法承担起构建国际秩序的责任,如果中国仅仅着眼于地区局势和影响力,那么我们将不仅要考虑未来与中国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更应知道,我们自身也将面临更多的困难与挑战。”
奥巴马入主白宫七年多,他当年入主白宫之时,对中国的了解限于皮毛,这些年经历了好些场中国风雨,能够如此认识中国,应该说这张成绩单不俗。
中国这个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因其政治专制体制,始终让世界不安;但引起不安的原因却在变化,曾经担心过的问题有:先是“谁来养活中国”,2003年开始担心“中国崛起”威胁世界和平,现在则担心中国衰落拖累世界。至于拖累的方式,预测有多种多样,中国人自己设想过的有“黄祸”之类,奥巴马提到的“用民族主义组织民众”,与中国鹰派鼓吹的“持剑经商”相类似。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观察时常大起大落,直到前年还有研究坚称,中国在2030年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强大经济体;但从去年开始又纷纷讨论中国将要崩溃了。从世界最强大经济体的预期到行将崩溃,这中间落差也实在够大。之所以产生这种巨大落差,是因为对外部观察者来说,中国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部分源自他们对中国的不了解,部分源自中国政府在国际社会中很少按规则出牌。
根据我对中国的长期研究与了解,中国从来就没有超过美国的可能性,但只要中国没卷入不可控的外部冲突,短期内也不会崩溃。
中国看自身:从输出中国模式到应付内部危机
北京其实比国际社会更早认识到内部危机,这从中国的对外宣传重点变化就很清楚。
中共理论界的三朝元老郑必坚2003年底提出“中国和平崛起”之说,成为国内外关注热点。美国《外交季刊》2005年9-10月号上发表他的文章《中国和平崛起》,接下来短短三年内,中国的对外宣传口径由“和平崛起”转变成要以“北京共识”取代“华盛顿共识”,最后要向世界输出“中国模式”,而且获得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的高调响应,一时之间,营造出“中国模式”行将被发展中国家接受之势。
但从2009年以来,中国在国际上的姿态逐步收缩:首先是“北京共识”与“中国模式”这类外扩式的宣传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习近平那句“不让外国人指手划脚批评中国,不输出贫困与饥饿”。接着就是应付政治高层内部的激烈权力斗争。2015年,习近平总算是将周永康、令计划等送进秦城监狱,紧接着开始应付企业倒闭引发的失业潮。在这一过程中,习近平逐步加强社会控制,针对所有批评中国现行政治与管理体制的言论,予以严厉打击,并抓捕政治反对者。
这种打压当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取消各种外国资助的NGO。抓捕郭玉闪时,警方在通知书上特别列举了一大串外国机构的名称,意在恫吓那些有海外资金背景的NGO成员,连政治上并不敏感的女权项目也被停止,到现在一共逮捕了三百多位维权律师与维权人士。在这种日益紧张的恐怖气氛中,2016年3月上旬,美国、加拿大、德国、日本及欧盟等各国驻京大使联署致函中共公安部长郭声琨,就新《反恐法》、《网络安全法》及《境外非政府组织管理法》草案表达关注及忧虑,希望能够迫使中共放松压制。
国际社会的隐忧
国际社会的真正隐忧其实只说了一半。奥巴马说“以民族主义为组织形式”,而另一半话藏在舌头下面,那就是中国通过对外军事扩张时,转嫁过剩人口危机。
随着中国经济的衰退,中国失业人口高达3亿多。政府过去几年曾用巨额银行贷款支持一些国企亏损运行,就是为了保住企业员工不失业,产生了不少银行坏帐,如曾是世界企业500强之一的渤海钢铁,欠银行的债务高达1920亿。2015年,法国里昂证券估算中国银行业的坏账率可能高达8.1%,超过中国GDP的十分之一,形成坏帐的主因就是国企与房企债务。
中国当局与人民之间原有的“面包契约”难以为继,黑龙江双鸭山煤矿的大规模抗议,口号就是“我们要吃饭”。国际社会开始意识到:中国的麻烦除了中共专制政府之外,还有一个,即谁能为数亿失业人口找到工作?“中国的崩溃”这个问题之所以从去年开始被提上日程,乃因观察者隐隐意识到:众多民主制国家同样面对高失业问题。中国的人口、资源与就业等问题,就算是中国民主化之后,仍然还是严重的问题。这就是衰落的中国比强大的中国更可怕的现实前提。
阿拉伯之春变成阿拉伯之冬,以及由此而生的叙利亚难民危机,让全球看到两个问题:第一,秩序的破坏远比秩序的重建容易;第二,全球范围内已经产生的2.44亿难民,正在成为全球治理的核心问题。2015年欧盟面临的叙利亚难民危机证明,开放的民主社会、脆弱的福利系统,在几百万外来难民潮的冲击下难以自保。
中国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这个国家自古以来,除了很少的年代,比如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之外,大多时候都与灾荒、饥馑相联系(有兴趣的可查阅《中国灾荒史》)。中国从邓小平改革开放以来的30多年间,以透支生态与劳工生命福利为代价的经济发展,确实让中国人吃饱了饭。我将这称之为中国统治者与老百姓之间达成的“面包契约”,即:政治上剥夺老百姓各种权利(Rights),但承诺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能够就业,衣食住行得到基本满足。在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阶段,国际社会曾认为,可以通过促进中国的经济发展进而促成中国的民主化。美国在比尔·克林顿任总统时期曾确定一个长达十年的对华法律援助计划,并在2003年开始付诸实施,就是希望通过中美间的法律合作促进中国的法治建设,最后促进中国的民主化。
从2005年中国和平崛起论出现之后,国际社会担心“强大的中国对国际社会将形成威胁”,现在变成“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对中国的认识十年间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根据我对中国的长期研究与了解,中国从来就没有超过美国的可能性,但只要中国没卷入不可控的外部冲突,短期内也不会崩溃。早在2003年,我在《威权统治下的中国现状及前景》一文中就预测过:在今后20-30年内,中国只会陷入溃而不崩的状态,这是中国日渐衰败的过程,也是中国不断向外部释放各种负面影响的过程。鉴于中国现状,我认为,美国总统奥巴马关于“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的看法,提出了一个真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