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tal Pageviews

Wednesday, 8 June 2016

高考作文阅卷的困境

一说到高考,首先想到的是考生,考生不容易,因为是被考的人,想要不被烤糊。平时的用功,考场的发挥都得到一定火候。但是,阅卷者也不容易,尤其是阅作文卷子。有专做高考的媒体人告诉我,现在阅作文,一篇文章就是几秒钟的事儿,什么性质的作文,都有一定的标准,什么段落该说什么,有就给分,没有就不给。跟语文知识一样,凭采分点给分。至于文章的文采如何,有谁管得?
记得刚恢复高考那阵儿,作文的文采,还是有人理会的,各地考卷中的佼佼者,还会被选到报纸上刊载。当然,真要是看文采,衡文之际,会有许多麻烦。很好的和很差的文章,容易被看出来,除非个别人口味特别特殊。但是,一般性的文章,彼此之间的优劣则很难判断,恰恰,在考场上,这样的作文是最多的。给这个79分,给那个81分,其实很难说清楚为什么。
所以,你就会明白了,为求‌‌“公正‌‌”起见,中学生的作文训练,为何必须套路化,程序化,说到底,就是标准答案化。何时点题,何时发挥,何时上典故,何时收尾,都得按套路来。只要你被训练成了,写出的作文,分就低不了。方便考生,也方便阅卷。高考把关老师,频繁的训练,不是为了拿高分,而只是让学生别丢分。毕竟,高考不是按一张语文卷录取的。
其实,明清时代的八股取士,也是这个套路。八股文,起承转合,每个部分都有一定的套路和规矩。考题大多取之于四书,坊间吃考试饭的书商,把四书所有的章句做题目的文章,都找高手做了个遍。进士和举人的名次靠前的八股文,也都被广泛刻印。只要有钱,尽管买来自己琢磨,无需创新,模仿即可。
全国上百万的读书人,能考到应乡试(举人)阶段的,基本上八股文都做熟做滥了。阅卷人也是读书人,真正的好文章,当然多半能看得出来,但是,他们看到的,大多数都是四平八稳,合乎规矩,也能踩到采分点的文章。那时没有其他的科目,录取与否,主要看文章。一遍看过去,很难分出优劣来,有时候似乎分出来了,但再看一遍,又含糊了。但是,科举考试的意思,是必须在众多的文章中,拔出几个优秀的来。所以,有的考官,只好在文章的格式,有无错别字上面较劲儿。先把有问题的,淘汰下去,然后再说。进士的殿试,更是这样,阅卷者,除了挑格式、别字,主要看字写的好坏(在其他阶段,为了防止考官作弊,卷子是重新誊写过的,分不出来书法的优劣),殿试主要拼书法,成了公开的秘密。清代儒学大师俞樾,不善小楷,殿试幸好碰上了曾国藩做考官,由于诗文俱佳,在曾的坚持下,被取为第一,但到了皇帝那里,却因为字太丑,被降为二甲第十九名,活生生落了一个状元。看来,即便是在意人才的皇帝,也不能免俗。
乡试以上的考试,各个阅卷人先看阅,然后挑出好的,送给主考和副主考定夺。分阅卷人,就被录取者称为房师,主考和副主考,则被称为座师。做房师难,做座师更难,难就难在衡文。座师要在房师送来的卷子中挑选录取者,往往头更大,看了半天,也分不出优劣来。绝大多数考生,都是练熟了的,文章做的四平八稳,错倒是没有,但就是一个模子,大家都差不多。所以,个别较真的主考副主考,往往直接下去,从哪些被房师淘汰的卷子中,试图能找出个把让人眼睛一亮,觉得不一样的文章来。你还别说,凡是这样做的,真的每每能有收获。越是到晚清,这样的事儿越是多。好些做得老成,纯熟的文字,结果不得售(录取),一些怪文章,却意外得中了。
但是,这样负责任的主考副主考,其实不多。因为这样做,容易被人究弹,说你作弊,弄得不好,乌纱帽就丢了。更多的人,只好硬在送上了的文章里面挑,凭感觉,挑上那个算那个。晚清重臣潘祖荫做翰林的时候,就很红,经常被派下去做乡试主考。跟众多主考一样,面临着挑选的难题。据说他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把房师们送来的卷子一圈儿排开,他拿一个鼻烟壶,放在中间,转动鼻烟壶,最后鼻烟壶停下来,烟嘴对着那个卷子,就取那个,依次这样的转,名额满了为止。那年月,录取者对于座师,是视为终身的老师的,具有伦理的意义。因而人称他这个座师,是‌‌“鼻烟壶老师‌‌”。这个事儿,属于传闻,但也有佐证,翁同龢在日记里写,一次跟潘祖荫同为殿试阅卷官,发现此老半天不到就完事了,而他则通宵达旦,都弄不完。凭良心说,翁同龢通宵达旦,点灯熬夜判出来的,跟潘祖荫用鼻烟壶转出来的,其实也差不太多。
所以,在科举时代,由于士子们复习得太纯熟了,文章练得太四平八稳了,最后能不能考上,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成了撞大运。跟文章无关,跟才华更无关。所以有的人,说考上与否,是要看积没积过阴德。明清笔记上,记载某人积阴德而导致子孙成为科门高第的故事,一把一把的。而今天的高考,作文实际上已经被半废了,因为多数的重点中学的考生,都把各种文体练得很熟,套路程式都没问题。到了考场上,大抵不会丢什么分。高考把关老师,追求的也就是这个目的。结果最后的较量,是在其他科门,作文反而无所谓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语文教育,从小学到中学,教了那么多的课时,学生的作文水平,反而越来越低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