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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8 June 2017

谁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又如何改变



又是一年一度的高考季,加之今年正好是中国恢复高考40周年,——现在想想,仅仅是“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就让人唏嘘不已,一个国家,不但竟然有十多年的时间里不再选拔知识,而且反其道而行之,视知识分子如仇寇,视知识如毒药,信奉“知识越多
                                                             (鲤鱼跳龙门/农门)

越反动”,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时代,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依照中国对待大事件,遇五逢十便格外重视的习惯,对于“恢复高考”也不例外,现在就有种种纪念、回忆高考的文章,流布于各路媒体,其中有一个很大的主题,即高考改变了人的命运。
高考改变命运,多么意味深长的一个题目。但现在,我觉得说高考改变命运,应该分作两块来说。

一说到高考,一些人便想到古时的科考。作为选拔知识的科考,自成为制度以来,历史上也曾有过停考的时候。元朝初兴时,就停了科举,使得一大批儒生断了生计。清朝雍正年间,雍正把科举视为管理知识分子的杠杆与工具,那一个地方的知识分子表现得不好,他就停掉那个地方的科举,比如浙江就曾被停过三年。
但是,自从科考被废,现代大学兴起,出现高考以来,大学的招生虽仍是国家制度,但掌握与实施者却是招收学生的大学。这几天,断断续续地读岳南先生的《南渡北归》。在风云激荡的岁月里,面对家破国难,知识分子也好,读书的学生也罢,那一种不屈不服的精神,时常让人感叹不已。可纵然是在那样的岁月里,落魄于偏壤野地的大学,也还要千方百计地招收新生。可在和平时间里,中国竟然停止了大学的招生、教学达数年之久。
高考从正常地进行,到忽然一下子停止,再到隆重地恢复,应当说,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确实是随着这一停止一恢复,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的。停止高考,许多原本通过高考,可以走向不同未来的人生,也一下子跟着停止了。而恢复高考,则标志着,人生的路,又一下子多了通过高考进入新的生活的一道大门。如果说这也是一种命运的改变,那也只能说是恢复了高考本来所应有的,对于人生的改变。
其实,说到恢复高考改变了人的命运,多半是在说另外一层意思。我也是经历了高考的人。近日,吾友周英杰兄著文回忆他参加了两次高考的经历,第一次不中,翌年再试,终于跳出了农门。其中一段,说是第一年未中,心中的沮丧,难以言表,待后来读史,对创建了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屡试不中的心情,颇能理解。我的高考经历与周兄相似,只是我参加的两次高考均比他早一些,且考中的还是中专——现在已不存在了的一种学校。所以,说起参加高考的滋味,也算是略知一二,而对于“高考改变了命运”,也算是身在其中。
所谓高考改变了人的命运,是因为人被分成了不同类型、不同等级。最典型的是由城乡二元体制,所划分出来的两类人,即农村户口者与城市户口者。在恢复高考之前的时代里,这两种类型的人的生活,梁濑溟先生曾说是有着“九天九地”的差别。可要想由九地进入九天,除了被召用为工人、做了军官等极其个别的机会之外,几乎没有另外的门径。所以,如果没有后来的社会改革,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农村与供应米面、楼上楼下的城市,差不多便是各自永恒的世界。而正是恢复高考,才稍稍凿开了二者之间的壁垒,使得农村学生有了可以利用高考,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恢复高考制度以后,农村学生为此而付出的努力,现在想来,仍记忆犹新。我所认识的上下两届的同学中,有连考三年、四年才得以考中者,也有连考三、四年而终于名落孙山者。相反,城市里的考生,连考这么多次、那么多年的,便不是很多,因为在他们参加高考的后面还有很多条路在等着他们,招工、招干等等。而农村的考生,高考落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有一条,即回去做农民。
除此之外,那些生活在城乡的“黑五类”后代,更是被定格在贱民的位置上,如果不是结束了“十年运动”后高考上的平权制度,他们的命运更是无法改变。
所以,说高考改变了人的命运,其实是因为有些人的命运,被人为地摆弄、操纵、分割,成为了难以改变的农民、贱民的原因。
一说到不读大学也能把握命运,成就事业,时常有人举比尔·盖茨为例,说他没读完大学,也做出了世界首富的事业;又以史蒂夫·乔布斯为例,说他连正经的大学都没有读过,却引领了手机产业的革命。我觉得凡讲这种话的人,都算不得真正的中国人。假若比尔·盖茨和史蒂夫·乔布斯是生活在恢复高考时期的中国农民的孩子,必定是拼了性命参加高考的人,而且一旦考中,绝不会中途退学的。至于他们考不上大学后的事业,更是无从谈起。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魔鬼,他把你打落到黑不见底的深井之中,然后在你挣扎无望的时候,又放一根绳子下去,再让你拼了性命爬上地面。可爬上地面后的你,却把那个使你跌进深渊的魔鬼当做了救世主。

但现在,毕竟是“恢复高考”四十年了。高考的形式也许没有根本的变化,可它所依附的时代却已迥异于四十年前。所以,现在要说这个四十年如故的高考,对于人生意味着什么,自然也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它能给命运所带来的影响或改变,是什么,有多大,也就需要重新审视。
可是,现在谈论高考对于个人命运的改变,我觉得首先要弄明白“人的命运”是什么。
一说到个人的命运,似乎复杂得让人难以下笔。如果所说是指走完了人生旅程的人的命运,还可以给予概括和总结,即所谓盖棺定论;而对于人生才刚刚开始的考生来说,讨论他们的命运,就很难给以结论,因为他们的命运正在开始,是一个变量很大的未来,既受个人主观努力的影响,更受客观环境的左右。这几年反腐败的大潮来势很猛,那些头一天还是很高级的干部,第二天就成了“大老虎”的人,在他们参加高考时,便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命运会如此地跌荡起伏。所以,从高考与命运的关系上来说,我觉得与其把“未来的命运”作为实然的存在,倒不如把它看作是人生“未来的预期”,更能方便地进行讨论。
不论我们承认与否,现在的社会已不再像恢复高考之前那样,是一个完全被人为地格式化的了社会。在那个时期,一个人因为出身,便可大致地看到自己的未来:或是终生面朝黄土的农民,或是旱涝保收的城市工人,或是要时刻紧跟风向的机关干部,或者干脆就是不论风云如何变幻,永远要顶了贱民帽子的“黑五类”“臭老九”等。而现在的社会,总有了一点个人可以自由发挥的空间,个人“未来的命运”,或者说是对于人生未来的预期,个人总有了一点自己的把握,即便成不了世界第一的比尔·盖茨,也可以在这个社会上做一名能动的创业人。我认识几位这样的朋友,他们都是高考的考中者,都曾沿着高考所预指的路走了一程,但现在,有脱去了官帽,去私企做了高管的,也有辞去了公职,自己来创业的。在偶尔的聚会上,谈起自己的经历,他们虽然不乏辛酸与苦水,但言语中还是有那么一点自信与从容。而且,对于未来,希望以文化与制度,将这样一种社会存在方式变得更好、更牢固。
所以,现在的高考,对于一些人来说,已不再是一条已经踏上,便不可更改的铁路。

高考既然对于人生“未来的预期”有所影响,那就可以从通常的角度看一看,人,对于自己的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预期。搜罗起来,大致有这样的几种:其一是做一名专业的知识者,诸如学者、科学家之类,期望着终生与读书和发明创造为业;其二是期望着像古时的举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其三则是将来做实业家、商人之类;其四便是自己也还没能确实自己将来的样子,抱一种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打算的人。自然,这里面也有兼而有之者,是不好讨论的特例。
从“高考改变命运”这一命题来看,对于第一种,其实没有多少可以讨论的地方,高考这一个节点,对于他们的未来,虽然也有一定的影响,比如考入名校,遇到名师,可以少走一些弯路,但对于这一类的“人生的预期”,起决定作用的,恐怕还是个人的志趣、天分与毅力,但凡矢志做学问的人,坚持到最后,总会有所成;而对于持有第四种“命运”想法的人,高考不过是一次经历,属于凡遇到机会,随时都会抓住不放的一种态度。抱持这样一种“人生的预期”的人,多有大成功者,但高考给他们的命运所带来的改变,自然也就并不是十分地突出了。
所谓“高考改变命运”,我感觉大多是执着于二、三类的“人生预期”之中的人,其中又以对第二种更为执迷。这也是不难理解的,目前的中国,仍然处在“次官本位”时代——权力虽然不能决定一切,但权力却敢于决定一切的时代。所以,在许多人的印象里,人生的成功,还是要挤身于权力系统之中来实现,而且,成功的大小又以官职的高底来标准。
所以,不妨来讨论一下这一种以参加高考为起点的“人生的命运”,即人生的预期。入得公门,得了官职,为的是什么呢?也许有人说,是要借助得到的公权力,来实现“为人民服务”的远大理想——自然,这样的人也是有的;或者说,进入公门,只是为了寻一份安稳而又体面的工作——当然,这也不能算是胸无大志,自由自主地选择一门职业,本身也是一种社会文明的标志;或者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想“做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可这末一种想法,却是值得讨论的。
不管现在对于公职人员薪酬高低有着怎样的议论,但有一条却是明确的,那就是每一级公职人员的薪水是固定的、明确的,也是半公开的。既入公门,进了其中的序列,每年有多少薪水,都有一个大致的数目。除此之外,再去弄额外的钱,便是不当的收入,或违纪,或犯法,总之是不道德的脏钱。现在,反腐正是一个在作着文章的大题目,看看民间的反应,大多数人都在拍手称快。这表明,民间的意思是反对公职人员,既拿了应得的薪酬,又去弄不义的脏钱的。既然如此,在谈论“高考改变命运”的时候,却又有一些人,希望着通过高考这一道门槛,进入公门,谋求薪酬之上的外财。这一种社会心态,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至少,实在是难以让人说它是道德而又磊落的心态。

在回顾“恢复高考”四十年的这一刻,在讨论“高考改变命运”的这一命题时,我想,最重要的,应该是来看一看“恢复高考”后的四十年来,改变了的是什么,没有改变的又是什么;来想一想,高考的取消与恢复,遮避了的是什么社会问题;而对于个人的命运来说,透过高考,或者说经历高考,是取一种什么样的人生预期。而在实现这一种预期中,个人又有多少自由、自主决定的程度。
踏过高考的人们,通过高考之后的学习,谋求一个在人人都可以预见的文化与制度中,个人可以自由、自主地实现个人预期的社会环境,才是真正的“高考改变命运”,——不仅是这一代人的命运,而且是我们的子孙的命运!
于2017年6月7日,今年高考的第一天

如果你是读理工科,我建议你还是尽早出国留学,不要待在这变态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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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高考40年——青葱岁月今昔


恢复高考的首届考生
李克强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首届考生。当时在安徽插队的李克强考上了北京大学法律系。
从工人到大学生
在北京当工人的薄熙来1978年参加高考进入北京大学,于历史系世界史专业本科学习。研究生恢复招生之后,于1979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今年是恢复高考40周年。家住江西的甘福保收集了过去39年的高考考卷。图中他展示的是1977年他自己的准考证。
重拾教科书
这是甘福保1977年为准备高考使用的旧高中课本。
题海
这份长长的发黄的纸页是当年的考卷。
一尝夙愿
甘福保考取了当时的江西大学物理系,从一名工人成为了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
文革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首先被废止的就是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教育瘫痪
1966 年至1969年,中国大陆所有大专院校均停止招生,教师与学生被下放劳动,高等教育陷于全面瘫痪。
工农兵学员
为落实毛泽东指示,1971年,高等学校恢复招生,招收初中毕业经过两年以上劳动锻炼的工农兵学员。
“白卷英雄”
1973年,部分省市在招收大学工农兵学员时增加了文化考试,结果因为一场“白卷英雄”的闹剧而夭折。
邓小平决策恢复高考
中国官网写道,1977年冬天举行了至今惟一一次的全国冬季高考,570万学子报名应试,加上 1978年夏季的考生,达到了1160万人。他们从山村、渔乡、牧场、工厂奔向考场。1977、1978两届共录取68万名大学新生。
高考今昔
2017年中国全国高考报名考生共94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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