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可以说是唐诗中的代表作之一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这看似简单、人人会背的诗句中,却包含着诗人王维极为饱满、丰富的生命体验。
正是这些生命体验才让这首唐诗可以穿过1400年的历史尘封,在今天依然熠熠生辉。
本文作者路也认为:读诗的人可带着个人的生命经验,通过诗页留白,进入诗人的生命经验。在诗的内部,用自己的体验去填补这些诗页空白,这就是读诗的过程。
下文中,她正是以自己的生命经验为出发点,亲身感受大漠中的阳关。同时,她也分析了由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所衍生的曲词《阳关三叠》,进而指出,这篇辞藻华丽的曲词,其实远远不及原诗。
在她看来,王维这首看似“清新”的七言绝句,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反而是它诗句下隐含的苍凉与命运感:“当大风从这一切之上吹过时,则叫作苍凉……这一切,不仅是物质意义上的存在,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存在,成为中华民族性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而这一点,正是她在人到中年的时候,在置身阳关的那一刻,调动自己的生命体验所真切领悟到的。
文 | 路也
1. 真正读懂这首诗,是人到中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这是全中国人民都知道的一首诗。过去我觉得自己很明白这首诗,不过就是送别友人嘛。
在这首诗里,诗人与送行的人都没有置身安西和阳关,而是同在安西和阳关之外的其他地方,是在京都长安附近的渭城。这首诗并没有直接写阳关,但“阳关”一词携带了太强烈的文化意味。这两字刚一出现,茫茫大漠和国境线就已经在读者脑海里浮现。
阳关及出了阳关之后安西都护府所辖的西域诸国,是蛮荒之地,又像永远那么远,命运感随即产生……此诗虽然没有直接和具体地写到阳关,却仿佛已经直接而具体地写过了,竟生动得如在眼前。这很像李白那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广陵就是扬州,李白和孟浩然并没有置身扬州,二人都在武汉的黄鹤楼,而扬州还在黄鹤楼以东很远的下游呢;其中“烟花三月下扬州”之句写的也不是扬州,“烟花三月”就像王维诗中的“(客舍青青)柳色新”一样,只是用来交代送别地点、送别时刻的季节及天气情况。而“烟花三月”之于扬州,正如“西出”之于“阳关”,一个是带有描绘性质的季节性交代,另一个是大致的方向性交代,二者却同样激发出了巨大的空间想象力,从渭城小旅店和黄鹤楼头直接指向了友人将要去的那个远方,那个目的地在这个想象的距离之中,竟无比真切起来。于是,就像李白的诗未写扬州却胜似写了扬州一样,王维这首诗也有着未写阳关却胜似写了阳关的奇妙效果。
而真正读懂这首诗,是人到中年,是待到我自己真正置身于大漠之中的阳关时。那时我才发现,过去我只是在理性上和头脑中理解了这首诗,而不是真正懂得了它。只有到达阳关,而且必须是一个人到达阳关,独自身处荒漠之中,看着沙丘起伏,看着大风吹拂虚无,突然产生出想哭的冲动之时,人的生命里原本就有的苍凉感才会被唤醒,才会一下子从情感深度、从灵魂深处真正地懂得这首诗。这首诗写的分明是生离死别!我乘坐当今人类最先进的飞行器飞了四五个小时,又乘汽车迎着地平线开了很久才到达那里,而古人当年走这路途会如何?可以想象,长年累月地走在艰险的路上,风餐露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长安或中原。或者说,这就是永诀了!只有在置身茫茫戈壁滩的那一刻,我才真的懂得了这首诗,尤其懂得了最后一句。而且,我还知道了当王维写下“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那一刻,他自己一定已是双泪长流!
茫茫大漠之中的阳关,是中国汉代至唐代的重要“海关”。西出阳关,当年从这里往西去,沿着古丝绸之路,就出了国境,去往西域诸国了。
阳关及其周围的地理环境何止是苍茫,更是苍凉。这里位于亚欧大陆的中部,不同于北美洲的中西部——那里三面都离海洋不远,一边是太平洋一边是大西洋,中间还有一个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有海洋暖流经过。那里是湿润的,也不够寒冷,所以只是“苍茫”而已。而亚欧大陆的中部、中国的大西北,往哪一个方向上看去,都最大限度地远离海洋;背靠着整整一片浩瀚的西伯利亚,既寒冷又干燥,地理面貌广阔而空茫,生存条件恶劣,应该用“苍凉”来形容才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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