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曉農
二○二五年七月卅日《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刊登一篇報導,〈「中南海祕辛」何以甚囂塵上〉,這是「中南海祕辛」一詞首度登上國際大報版面。二○二六年一月廿三日解放軍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被抓,被指控向美軍洩露共軍核武機密,又在國際社會掀起一陣傳言風潮。二○二六年五月北京的川習會,再度把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人民大會堂和中南海。
二○二六年一月下旬,習近平抓捕了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中央軍委委員劉振立等高級將領,海外出現大量關於「北京政變」、「內部動盪」乃至「京西賓館槍戰」等未經證實的傳言。這些傳言的發生,都因為其編說者不了解中共最高層的監控體制。其實,中共自毛澤東時代開始,其最高層的監控體制就是模仿蘇聯克格勃(KGB)加大清朝的樣態,至今依然如此。
這種體制中,所有黨政軍高層都被「一把槍」(中央警衛局)管控,如此來確保最高領導人的獨裁地位。所謂克格勃體制是指對高層成員日常言行均詳盡記錄並存檔;所謂大清朝體制是指,在親王以上高層成員府邸內安插密報線人,隨時搜集王爺們私下見人談事的資訊後直報皇帝。而中共實行這個體制的工具,是只對最高領導人負責的中央警衛局。
該局所派警衛負責二十四小時監控所有高官(包括張又俠),要抓捕任何人,只需一聲令下,中央警衛局派的貼身警衛隨時執行。因此,共軍最高層成員並無自己的警衛部隊可護其安全,軍方高層掌管機槍大炮、坦克飛彈,但中共最高領導人的「手槍」能管住「機關槍」。
中共不透明的高層動向,迫使中國人和國際社會不得不經常猜測「中南海」裡到底在發生什麼,民間的「中南海祕辛」因此大行其道。但這些「祕辛」的傳播者多半從未去過中南海,想像與實況相距甚遠。
要識別真偽,首先就應對北京所謂的「中南海」有所了解。我寫這本書,用自己親身經歷的見聞,為讀者打開一個觀察中共「禁苑」的窗口。
中共最高層領導人的辦公地點神祕莫測,常被媒體稱為「中南海」;又因周圍是清代留下的紅牆,海外媒體便有了「紅牆之內」、「紫禁城」之類代稱,凡此種種,都是沒進過中共「禁苑」的記者文人之想像。
事實上,中共的「大內」不單是中南海牆內這一處,另外還有四處「禁苑」,這些地方我都去過、有所了解,五處合起來,才是北京所謂神祕的「中南海」——這加引號的「中南海」乃是代稱,泛指中共決策中心的各處「禁苑」,北京的種種高層事件,基本上就在這樣的「禁苑」中發生。你想知道中共的「禁苑」長什麼樣嗎?這本書可以為大家答疑解惑。
我在北京的中國人民大學計劃統計系讀研究所時,去過幾次中南海,畢業後直接到另一處「禁苑」人民大會堂上班一年,此後調到國務院所屬的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簡稱「國家體改委」)下面的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簡稱「體改所」)工作。
國家體改委的主任是當時的總理趙紫陽,體改所則是他建立的改革智庫。因為在體改所工作,我經常出入中南海開會,多次去過北區(國務院)、南區(中共中央),還去過中共的其他「禁苑」。
人們常想,有了在「禁苑」裡混的經歷,肯定升官發財,我的確遇過這樣的機會: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副秘書長有林曾主動提出,推薦我給中央組織部長宋平當祕書,升遷指日可待;鄧小平的女兒、當時的「紅色第一公主」鄧榕,則建議我去經營解放軍總參謀部裝備部的保利公司,發財便理所當然。
但這兩次「機會」都被我拒絕了,因為我從來不願意走共產黨制度裡升官發財那條路,更願意保留自己的獨立人格。這種性格,是因為我從初中二年級起就漸漸形成了反骨,其來由與如何在「禁苑」裡被強化,想必讀者一定感興趣。
這本書先介紹中共的「禁苑」概貌,接著說明我走進「禁苑」實屬意外;主體部分是我在「禁苑」內的諸多稀罕見聞;最後說明我的人生經歷和對中共制度的體認。
我剛走進「禁苑」時並未意識到,最大的好處其實是無意中能獲得許多外界難以獲悉的機密——既包括機密文件,也包含所見所聞中隱含的機密訊息。這種見聞可以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懂其中訣竅的人,便能從零散破碎的訊息裡拼出中共高層運作狀態的大致畫面。
為了把讀者帶入當時的場景,我記述親歷經過時會說明交談中對方的表情、某句話的來龍去脈,讓讀者有身歷其境之感。比如,我如何打聽出鄧小平女兒的大校情報官身分,又如何從她口中得知鄧小平躲到毛澤東「寢宮」打橋牌是怕鑽桌子被兒孫看見;李先念警衛祕書的一句答問,讓我發現鄧小平奪得高層警衛大權的絕密;在京西賓館的餐桌上,我又如何不期然獲悉趙紫陽擔任軍委第一副主席,竟怕到不敢見軍方等。
這些中共高層刻意隱藏的故事,許多細節沒辦法在短短的《政經最前線》視頻節目中講清楚。正是這些「禁苑」裡的見聞,讓我逐漸了解中共的高層管控制度和決策方式,看清各種冠冕堂皇背後的黑暗,也是這些見聞的累積,讓我在一九八九年夏天無意中救了被中共扣押的趙紫陽。
這些見聞,也讓我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攻讀共產黨國家轉型的博士課程時,具備洞察中共決策和政策後果的眼光。二○二五年我在台灣出版的《解構美中冷戰》,成為全球第一本揭露中共點燃美中冷戰具體過程與步驟的解惑之作,也與當年「禁苑」見聞和我在美國的蘇聯/俄國研究有關。
習近平點燃美中冷戰時並不懂其嚴重後果,直到二○二四年底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重複了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老路。如今中共動向已成為觀察全球局勢的重要關注點,把握其決策模式和集權制度下高層政治運作的特點,勢所必然。很多記者對這些複雜問題用猜的;我則把自己當年的見聞分享給讀者,或許大家能從中悟出理解中共動向的門道。
從二○二一年至今,我一直在台灣的《政經最前線》視頻節目擔任常駐嘉賓,本書不少內容曾在節目中零散講過。二○二三年節目製作團隊到美國採訪,主持人宏林兄兩度約我談個人經歷,引起許多觀眾興趣,不少人希望我寫書記錄下來,當時我較忙,一時未顧上。
二○二五年我到台北參加《今周刊》出版社發行拙作《解構美中冷戰》的推介活動時,不少朋友和節目製作團隊建議我把中共「禁苑」見聞系統整理成書,乃欣然從命,並把觀眾可能感興趣的個人經歷放在最後一章。
台灣想知道中共動向的人很多,但了解其決策模式乃至高層管控制度的人卻很少。我一九八八年底被派到西德做訪問學者,此後因「六四」鎮壓退出中共,留在海外,從德國到法國,再轉到美國。從中國出走到自由世界的人當中,雖不敢說我的「禁苑」經歷絕無僅有,但據我了解,即便有,也是鳳毛麟角。
共產黨政權會因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二強海軍就長盛不衰嗎?許多人相信如此,而我在這本書要告訴諸位的是:根據紅色專制政權內在的規律,答案是NO,這個答案正被中國發生的一切所證明。我曾在中國試圖改革這個紅色制度的經濟體制,後來在美國成了中國問題專家,觀察與發現因此具有獨特性。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是透過講解我在這個國家官場裡的見聞,提供一種穿透的眼光,再用我所掌握的共產黨世界演變規律,研判這個曾經富強過的紅色大國,將如何在難以擺脫的「興衰周期律」裡走向失敗。我相信自己會是這個「周期律」尾端的親見者之一,讀者們也同樣會看得見。希望本書既能為讀者提供思考的頭緒,也能滿足大家對神祕「中南海」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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