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中文世界被讲滥了，但被严重歪曲的人。这个人就是维克多·雨果。说起法国作家，可能很多跟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雨果。他在中国太有名了，《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很多人不只看过书，还看过电影。他的一封信还进了初中语文课本。只要是在中国念过初中，就会知道雨果。
但中文世界的雨果，是被党国精心裁剪过的——裁掉的那一块，恰恰是最要紧的一块。今天，我主要是说这一块。雨果一个人跟法国土皇帝打了19年，最后是他赢了。
巴黎是座广场城市，有大大小小479座广场。有名的像协和广场、巴士底广场、戴高乐广场，还有孚日广场。孚日广场就跟雨果有关，它是巴黎最老的一个广场，周围都是十七世纪的红砖楼。
孚日广场6号，现在叫“雨果之家”。从1832年到1848年，雨果就住在这里，住了16年。现在成了博物馆，中间有个庭院，树下摆着桌椅，可以坐下来吃饭、喝酒、喝咖啡。
雨果不是巴黎人。他1802年出生在贝桑松，是法国东部边境靠瑞士的一个小城。巴黎的大部分名人，都不是出生在巴黎。这座城市像一块吸铁石，把出生在法国名地、世界各地的人吸引过来。很多外来的人，往往比土生土长的巴黎人更耀眼。
雨果就是在巴黎成名的。他的成名作是《巴黎圣母院》。现在，巴黎圣母院是巴黎最繁忙的景点之一，前面的广场上，等待进去参观的游客，经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大家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雨果，这座教堂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1830年前后，巴黎圣母院破败不堪。这座圣母院最早是从1163年开始动工，到1345年完工，建了整整182年。到雨果的时代，已经有500年历史。1789年，法国暴发了大革命。革命群众打砸抢，圣母院也在劫难逃。革命了，国王当然都成了暴君。革命群众把真国王路易十六的头砍下来，还不过瘾，又跑到圣母院，把里面的国王雕像也统统斩首。
这座500年历史的巴黎圣母院从此破败不堪，几十年没人管，里面堆满了杂物。当时，巴黎已经开始讨论，要把圣母院拆掉。现在，人们觉得中世纪留下来的建筑珍贵的不得了，是文物古迹，但在19世纪，中世纪留下来的的东西没那么值钱。尤其是巴黎圣母院这种哥特式建筑，在当时被认为是野蛮的象征，已经过时了。
在这种时代氛围中，1831年，雨果出了一本小说，叫《巴黎圣母院》。看过小说和电影的人，可能还记得里面的故事，我在这里就不细说了。这里想说的是，这本小说的主角，不是那个丑陋的敲钟人加西莫多，也不是美丽的街头舞女埃斯梅拉达，而是圣母院。雨果用很大篇幅写圣母院的石头，写这座教堂怎么被几代人用石头一块一块建起来，一直建了182年，就像用石头谱写了一支交响乐。然后，雨果指着他的同代人骂：你们正在毁掉这些石头诉说的历史。
我在讲阿隆、萨特和波伏娃那期节目中，说石头会说话，就是受雨果《巴黎圣母院》的启发。《巴黎圣母院》的石头见证了善与恶、美与丑、真诚与虚伪。这本书一出版，就火了，火遍了欧洲。那年，雨果29岁。
没人再提拆《巴黎圣母院》的事。几年之后，法国社会对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的看法翻了个个儿。1844年，巴黎政府启动了巴黎圣母院的大修。雨果，一个没有官职、没有权力的年轻人，用手里的一支笔，靠改变人们的看法，改变了地上的现实。雨果拯救的不是一堆石头，他拯救的是历史。他的笔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赋予石头生命，让石头自己诉说历史。
这听起来是个完美的故事。但用一支笔改变地上的现实，更多的时候，结局并不总是美好的，作者往往要付出代价。一支笔可以比刀剑枪炮更有力量，这是真的。但是，要发挥这种力量，作者要有才华，要对自己诚实，还要愿意为自己的诚实付出代价。
从29岁到49岁，这二十年，雨果在法国如鱼得水，活得风生水起。他是法国文坛的头号人物，进了法兰西学院，被国王封为贵族院议员。在政治上，他也几经变化，从保王党，变成自由派，又从自由派变成共和派。
1848年法国闹革命，第二共和国成立，选出来的总统叫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是拿破仑的侄子。雨果一开始还支持过他。1851年12月2日凌晨，波拿巴总统发动政变，解散议会，抓捕反对他的人。第二年，他登基当皇帝，这就是拿破仑三世。
波拿巴发动政变那几天，雨果没闲着。他跑到工人区，组织抵抗，站在街垒边上，号召市民拿起武器。军队开枪，在巴黎街头打死了几百人。起义失败了，雨果的名字上了通缉名单。12月11日，他用一张假护照，化装成工人，坐火车逃出法国。
那一年，他四十九岁。等他再踏上法国的土地，是十九年以后了，他已经六十八岁。
逃出法国后，雨果先到了布鲁塞尔，然后去了英吉利海峡的泽西岛，最后落脚在根西岛，在那里。根西岛是英国的属地。雨果从他家的窗户往外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法国的海岸线。他住在那里，隔着一片海，骂了法国的土皇帝，骂了十九年。
1852年，他写了一本小册子，题目叫《小拿破仑》。这个书名本身就充满了蔑视，整本书就是把这个土皇帝的合法性外衣，剥下来给人看：表面耀武扬威，内里就是一个背叛共和国，用军队屠杀自己国民的独夫民贼。
1853年，雨果又写了一本诗，叫《惩罚集》，把拿破仑三世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书在法国是禁书。但禁锢挡不住文化和思想的传播。人们把雨果的书印成小开本，藏在货物里、藏在行李中，甚至藏在石膏像中，一批一批偷运进法国。
雨果流亡八年以后，1859年，拿破仑三世的位子已经坐稳了。为了显示宽宏大量，他宣布大赦，赦免所有政治流亡者，请他们回国。雨果可以回法国了，他仍然是法国最有名的作家。
在前面一期节目中，我读过但丁。他流亡的时候，弗洛伦萨也宣布大赦，但有个条件，就是要公开认错。拿破仑三世的大赦没有这个条件，流亡海外的法国人，都可以回家了，不用认错，不用低头，只要买张船票，就能回去。
绝大部分流亡者选择了回国。这个选择，对雨果当然充满了诱惑：流亡海外已经八年，一家老小跟着住在一个陌生的小岛上，语言不通，收入不稳。只要回国，就是另一番天地。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