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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26 July 2019

余杰:为什么今生不做中国人?——《今生不做中国人》自序


不是流亡,是自愿「脱中入美」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我与数百名新入籍者在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郡的一所中学参加了美国公民入籍宣誓仪式。
我得到了一封美国总统川普写给每一位新公民的热情洋溢的信,信中写道:「现在,你们正式成为美国公民。你们刚刚获得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一笔财产。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没有什么能比成为一名美国公民给他带来更大的荣誉和更高的优待了。」信中强调说:「通过宣誓仪式,你们与美国、美国的传统、美国的文化和美国的价值观建立了神圣的联系。现在,这一传统也属于你们,需要你们去保护、发扬,并将其传递给下一代和下一波来到我们国家的新移民。现在,我们的历史就是你们的历史,我们的传统就是你们的传统,我们的宪法就是你们的宪法,需要你们去捍卫、赞美和珍惜。」当我们在美国国歌声中高声宣读效忠美国的誓词时,我不禁热泪盈眶。我到了四十五岁才拥有值得去赞美、珍惜和捍卫的历史、传统和宪法,包括投票这一最基本的公民权。
不「脱中」,就不可能「入美」。离开是必要的,且并不痛苦。法籍作家高行健在其代表作《一个人的圣经》中描写了主人公离开中国时的场景:「这之前,他没有想到他会离开这个国家,只是在飞机离开北京机场的跑道,嗡的一声,震动的机身霎时腾空,才猛然意识到他也许就此,当时意识的正是这也许,就此再也不会回到舷窗下那块土地上来……」。后来,高行健在一篇访谈中说,他是「自我自愿流亡」。高行健没有余光中式甜腻的乡愁,也没有萨义德(Edward Wadie Said)式矫揉造作的悲情,而有一种华人当中罕见的自信和决绝。高行健写道:「我想我快要结束了,对中国的债啊,乡愁啊,我要彻底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把这种东西永远结束掉。……人总得活,要紧的是活在此时此刻,过去的就由它去,彻底割断。……你不需要这个国家的标签,只不过还用中文写作,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我与高行健一样,与其说是被动地为中国所放逐,不如说是主动地放逐了中国——那个粪坑与猪圈,那个丧尸肆虐、人相食的国度。加入美国籍、宣誓效忠美国那天,我在脸书上写道:从此我成了自由的美国人,我有三大愿景,可以用笔去实现——捍卫美国的自由、共和与宪政,解构中国的「帝国天朝梦」,呵护与陪伴台湾尚未完成的民主转型(这几年来,我每年访问台湾,我的台湾朋友远远多于中国朋友,台湾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有趣的是,中共当局看到我的言论,如获至宝,立即开放墙内民众传播和批判我的这一「卖国言论」。此前,我的名字在墙内的社交媒体上是敏感词,只要一出现立即遭到删除;此时,我的名字和此一「特定言论」成了可以流传的「批判材料」。成千上万「爱国贼」们果然像丧尸一样蜂拥而上,或如丧考妣,或咬牙切齿。我在离开中国时发誓不用没有言论自由的中国的任何社交媒体,而中国人仅有的言论自由就是在被「老大哥」控制的微信上铺天盖地地辱骂「汉奸」——很遗憾,我是蒙古人,既不「汉」,也不「奸」。在我的中学同学圈、大学同学圈,几十年没有联系过的同学们像炸了锅似的用最下流的话骂我,还有人向我的父母发去恐吓言论。他们对毒奶粉、毒疫苗、四川地震灾区的豆腐渣校舍、北京被驱逐数十万「低端人口」全都无动于衷,偏偏对骂一个并未伤害他们的人乐此不疲,真是「厉害了,你的国」。
五鬼乱华:暴君、贪官、奸商、文痞、愚民
有人「好心地」劝告我说,你可以批判共产党,但不能批判中国,你要把中共和中国分开来看、把中共政权和中国文化分开来看,这样才能客观中立,才能赢得大多数中国人的共鸣。
我回应说,我的批判跟别人的批判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认为中共跟中国是一体的,中共政权与中国文化是一体的,脏水中没有纯洁的婴儿,脏水全都要倒出去,倒得干干净净。
我的写作从来不以赢得大多数中国人的认同为目标。如果中国人将我当作敌人,恨不得食我之肉、寝我之皮,就表明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在这本评论集中,我毫不掩饰地指出「五鬼乱华」的真相: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归属于暴君、贪官、奸商、文痞和愚民这五类「鬼」。这五种「鬼」彼此伤害,又互相融合,已然弄不清楚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他们「五位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共同打造这座坚不可摧、固若金汤的「动物农庄」。十三亿人在其中翩翩起舞、自得其乐,外面的人不能进去——比如,西藏党委书记吴英杰说,限制外国人进入西藏是因为「缺氧的环境」,考虑到西藏特殊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依法依规对外国人入藏采取了一系列的管理规定。外国人都很感谢这样的帮助和关心,「唯独美国人好像对此有点耿耿于怀」。同时,里面的人不能出去——比如,人权律师王宇及其丈夫先后被捕后,他们十六岁的儿子包卓轩受到中共当局严密监控。古道热肠的唐志顺、幸清贤护专程送包卓轩从缅甸转道赴美,结果三人在缅甸猛拉市被中共国安人员暴力绑架回去。这样的国家,不是地狱又是什么呢?
金字塔最顶层是暴君,暴君的代表是中共党魁习近平。习近平掀起的反腐运动看上去有声有色,大老虎一个接一个地落网。谁知,逃亡美国的香港《成报》董事局主席谷卓恒公开宣布,习近平才是拥有万亿家产、超过江泽民和胡锦涛的顶级大老虎,他将公布习近平家族在香港和海外的房产和秘密账户等资料。暴君的特征就是以国库为私囊,以万民为奴仆。
金字塔第二层是贪官。如果一党独裁的制度不变,贪官就如同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胡锦涛时代的中央军委,除了主席胡锦涛一人之外,都在反腐运动中全军覆没。习近平扫荡了一群贪官,又把更多贪官安插在留下的位置上。官员是否贪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是暴君信赖的人。
金字塔第三层是奸商,中国首富马云的阿里巴巴公司奉旨打造名为「学习(习近平)中国」的APP,将习近平语录变成超越毛主席语录的「电子红宝书」,所有党员干部必须下载使用。而据《胡润富豪榜》的数据显示,参加二零一九年的中国人大和政协「两会」的超级富豪有一百五十二人,他们的总资产高达四万多亿元人民币。胡润称,这只是中国富豪的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吸血鬼富豪」不敢见光。
金字塔第四层是文痞,《环球时报》的总编辑胡锡进、北京大学的文学教授孔庆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莫言、世界银行的副行长林毅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靠编造谎言和摇旗吶喊得到前面三大主子赏赐的残羹冷炙,却足以让他们圆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美梦。
金字塔最下层是愚民,他们是义和团,是红卫兵,是小粉红,是长不大的巨婴,是身体长大而精神停滞的「类人孩」,是学习解放军踏正步的少林和尚,是排队瞻仰毛泽东的尸体的「毛粉」,是在九一一恐怖袭击发生后鼓掌叫好的「反美斗士」,是向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学生会会长、藏族女孩拉姆(Chemi Lhamo)发出死亡威胁的中国留学生。
中国是丧尸国度,中国式病毒危害世界
在中国,邪恶的不单单是共产党。共产党刚刚建党时只有五十多人,今天党员人数最多时也不过八千万人,从来不占中国人口的多数。若多数中国人都挺身而出反对共产党,中国早就「剿匪」成功了。中共能稳固地统治中国至今,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中共有足够的「群众基础」。
在中国,若说共产党是绑匪,大部分中国人是人质,那么当了七十年的人质之后,谁又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
一种丧尸病毒在悄无声息地蔓延。丧尸这个物种,是从人类变化而来,可以说是灾难,也可以说是变异,还可以说是进化。在丧尸病毒的作用下,从普通的人类变成的丧尸,没有了人类的情感和理性,却比人类更有耐力、没有痛感、不会生病。丧尸的本能是咬人,被咬的人立即变成新的丧尸,这是丧尸特有的扩散模式。
加拿大渥太华大学的数学教授罗伯特·J·史密斯声称,他通过数学工具创建丧尸扩散模型,计算出丧尸的传播速率。丧尸的扩散建模与生物病毒有些类似。根据模型预测,在高传染性的前提下,僵尸病毒几乎不可阻挡,可摧枯拉朽般从一个城市蔓延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蔓延到另一个国家。死亡的人类会重新加入僵尸队伍,继续攻击未被感染的人类,丧尸可以在几个星期内统治世界。
我常常观看欧美及韩日、港台拍摄的水平不一的丧尸电影,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从不拍摄丧尸题材的电影?原因很简单,中国本身就是丧尸国度,拍摄中国的社会现实就足够惊人了:李扬的《盲井》、王兵的《铁西区》、托马斯·列农(Thomas Lennon)与杨子烨(Ruby Yang)的《颍州的孩子》、贾樟柯的《天注定》……不都是活灵活现的丧尸电影吗?
中国自己是丧尸国度,还要把世界变成丧尸统治的世界。在全球化时代,逃离了中国,未必就能逃离丧尸病毒的感染。中国的丧尸病毒已蔓延到全球。二零一九年初,加拿大驻华大使麦家廉(John McCallum)和瑞典驻华大使林戴安(Anna Lindstedt)双双折翼,他们的一系列言行显示,他们不再代表各自国家的利益,不知不觉地成了中国利益的代理人——为什么一跟中国沾边,即便是洋人也轻而易举地就腐化变质呢?
澳大利亚公共伦理学教授克莱夫·哈密尔顿(Clive Hamilton)针对中共对澳大利亚的渗透进行调查研究,发现从政界到文化圈、从房地产到农业、从大学到工会,甚至连小学都充斥着中共的影响力。中共的渗透瞄准澳大利亚的菁英人士,动员大部分澳洲华人买通政界和商界、限制学术上的自由、恐吓批评他们的人、收集讯息给中国情报单位……澳大利亚处于立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美国多所大学关闭了几年前在美国遍地开花的「孔子学院」。人们发现,「孔子学院」以孔子之名,行法西斯之实。美国全国学者协会研究项目总监蕾切尔·彼德森(Rachelle Peterson)严厉谴责说:「孔子学院限制了有关中国的论述,为中国政府的形象洗白,这种宣传手法不应在高等学府中存在。」
而当南韩指责中国为雾霾源头的时候,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在例行记者会上回应说,不知道南韩是否有充分数据指称雾霾来自中国,相反,「这两天北京的雾霾好像没这么多」。古往今来,还能找到比这更无耻的国家吗?
我的祖宗不是你的祖宗,我的认同不是你的认同
我对中国绝望,决心「脱中入美」,经历了三次转折性的时刻。第一次是十六岁时经受六四屠杀的震撼。我在收音机的电波中听到凌厉的枪声,正如天安门母亲群体在一篇声明中所说:「全副武装的戒严部队动用机枪、坦克、甚至国际上已禁用的达姆弹,屠杀毫无戒备、手无寸铁的和平请愿的青年学生和市民。这场腥风血雨的大屠杀夺去了成千上万鲜活的生命,让成千上万个家庭坠入无底的深渊。」这个流人血的国家,我不愿效忠。
第二次是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九日,刘晓波荣获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的那天晚上,我被中共秘密警察绑架到北京郊外一处秘密地点,遭受长达数小时的酷刑折磨,并昏死过去。如果延误半小时就医,我就成了「中国版的陈文成」——甚至比当年被国民党警总殴打致死的陈文成还要悲惨,陈文成的尸体毕竟在台大图书馆门前被发现;而按照中共秘密警察的说法,若我死了,我的尸体会被他们就地掩埋,无人知晓。
第三次是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三日晚上,我刚刚在台北唐山书店举办完新书《拆下肋骨当火炬》的发布会,从狭窄的楼梯走上来,就接到一位西方媒体记者打来的电话:刘晓波在沈阳市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病逝。我如被重拳所击中——刘晓波真的如我新书的书名形容的那样「拆下肋骨当火炬」,以此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中共在全世界面前导演并直播刘晓波「被癌症死」的整个过程,国际社会无所作为。几位「海祭」刘晓波的中国知识人被捕,而整个中国处于「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沉默与冷漠之中。「刘晓波是谁」是一个中国式的天问。
从谭嗣同之死到刘晓波之死,一百多年中国在精神上毫无进步,全然证明了中国是一个不配拥有英雄的国家。我终于顿悟了:中国是丑陋、卑贱、残酷、邪恶、野蛮的代名词;它不是我的祖国,也不是我的母国;它不值得尊重,更不值得爱。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声称爱中国的人,往往都居住在安全的远方。比如,居住在台湾的新党党主席郁慕明,一边享受台湾的民主自由和健康保险,一边称颂中国的大国崛起。新党的春酒大会请到一批认同中国的政客:中国统一促进党总裁张安乐、中国统一联盟主席戚嘉林、前立法院长王金平、国民党前主席洪秀柱、国民党副主席郝龙斌、国民党立委费鸿泰……这些名字散发着阴沟般的臭味。郁慕明在致辞中说,不能背祖忘宗,否认自己的文化血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那就是异类,我们绝对不能接受!」他的认同方式是祖宗认同、血缘认同,种族认同,即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认同方式。他的言论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后,网友嘘爆,纷纷留言:「那你们怎么还不滚回中国?」、「我不是中国人,我不想当垃圾」。
我不想当垃圾,更不想当丧尸。我必须指出垃圾的危害,更要研制避免成为丧尸的疫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写作是一场自我排毒、自我痊愈之旅,也期盼能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因真相,得安全」、「因真理,得自由」。我点出一连串暴君、贪官、奸商、文痞和愚民的名字,带着深深的悲悯之心,向他们发出即将灭亡的警告;我也点出遍及中国东南西北的谎言、暴行和怪现状,以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中说出「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孩子的口吻,单纯而真诚地告诉读者,哪边是地狱,哪边是天堂。
我更期待,通过长久思想、阅读和对话,我与读者建立共同的愿景,彼此扶持、彼此鼓励,携手对抗中国这头「房间里的大象」。中国确实很大,丧尸确实凶狠,但我们不必害怕,也不会丧胆,我们有信心打胜这场美好的仗。
——RFA (分四次刊出)
作者简介:余杰 生於成都,北京大學文學碩士,旅居北京二十載。
  1998年出版處女作《火與冰》,在死水般寂靜的世紀之交颳起一陣旋風,短短數月間暢銷百萬冊,有如魯迅和柏楊般的批判性文字和思想深深影響了中國一代年輕人。
  2012年1月赴美,定居華盛頓郊區。拋棄如同「動物農莊」般野蠻殘酷的中國,誓言「今生不做中國人」,並致力於在思想觀念上顛覆中國共產黨的唯物主義意識形態、解構大一統的中華帝國傳統,進而在華語文化圈推廣英美清教徒精神與保守主義價值,也就是其獨樹一幟的「右獨」理念。
  以寫作為職業和志業,集政治評論家、散文作家、歷史學者、人權捍衛者於一身,著作已有六十餘種,一千五百萬字。著述涵蓋當代政治、古典文學、近代思想史、民國歷史、臺灣民主運動史、基督教公共神學、保守主義政治哲學、人權和宗教信仰自由等多個領域。多次入選「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名單,並獲頒「湯清基督教文藝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公民勇氣奬」等獎項。
  以華語文化圈內擁有真正的言論自由和新聞出版自由的臺灣為第二故鄉。喜愛臺灣的美食、風景、朋友和書店。相信文字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得天下之英才而友之。
附:
余杰《今生不做中国人》简介、推荐、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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