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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2 February 2016

上海姑娘所逃离的是我的父老乡亲每天赖以生存的日常生活

最近看到一个新闻,某上海女陪江西男友回农村过年,看到了第一顿饭后悔了,决定和男友分手并立即回上海。此事在网上犹如打翻五味瓶,引发吐槽无数。 

这就是那顿饭。
看到这个新闻,我第一反应是:分!姑娘,坚决分,就算有再多的人骂你鄙视你,都不用理会他们,没有人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要求你继续忍受你受不了的苦,你有权利追求你所向往且觉得舒适的生活方式。
只是作为一名农民的儿子,看到这个新闻,心里五味杂陈。我想到了今天我的晚饭.
我相信,新闻里那顿饭,肯定不是他们平日里的饭食。新闻里男主角的父母,听说女子带了个上海的女朋友回家过年,肯定是倾尽所能准备了这么一桌子菜,上海姑娘所害怕的这一顿晚饭,却是他们平日里无法企及的盛宴。不怪这个姑娘不近人情没修养,她只是第一次目睹了中国最真实的境况;她只是第一次发现,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异之中。也许只是这种巨大的差异把她吓坏了。
我不知道新闻里的江西农村是什么样子,我所拥有的经验只局限于安徽北部的一个小村庄,我想告诉大家一个小村庄的真实的物质生活。
看到这个新闻时,我在想,把上海姑娘吓住的,可能不仅仅只是一顿饭,而是和这顿饭相配套的一切:破败的房屋,试图说普通话却露出蹩脚乡音的父母,无法忍受的卫生条件……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厕所!我不知道男方村子里的厕所是什么样的,但我看到这个新闻后,去拍了我们家的厕所:

你没有看错,这就是我们的厕所,只有一个,男女共用。每次去上厕所都小心翼翼,如果里面有人,听到脚步就咳嗽一声,来人就知道里面有人了。外面还有一个化粪池,而且就在门口。我们这边每一家一户门口都是这样的。

这是厕所内部,一个蹲坑,三面全是砖。狭小阴暗潮湿,还有味道。看到那个罐子了吗?那是我们晚上上厕所时用的。农村人家里都没有厕所,冬天晚上冷,就把这个东西拎到屋子里,早上拎出去。

原谅我让你感到不适,我不是恶趣味,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就是我们这边真实的中国农村生活。当城里人习惯了抽水马桶的时候,我们安徽北部的大部分农村人每天在用的就是这种厕所。

看到一篇评论此事的文章说,作者为了体面地待会朋友回家,准备了10年。盖了新房,添置了家居,重盖了厕所,砌了洗澡间,装了热水器,才有勇气带女朋友回家。看到我们这里的厕所卫生条件,我能深深地体会他的顾虑。

再说回那顿饭,斑驳的木板桌上隐藏着可疑的污渍,不锈钢菜盆显得笨拙,七长八短颜色不一的筷子让强迫症患者尴尬无比。然而,我们的生活也比这个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我们的厨房,虽然贴上了锃亮洁白的瓷砖,但还是古老的样式。虽然也配了煤气灶,但是家里人炒菜做饭,大部分时候还是用的这种土锅。

烧的是豆秸,火在灶中燃烧,灰烬落在下面,如果用烧火棍用力一戳,灰就可能会从洞口扬出来。

这就是豆秸,黄豆豆粒打下来之后剩下的秸秆,用来烧锅特别好。小时候放学后,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一边烧锅一边看书的。后来去城市里上学和工作,我有时候会自己做饭,都是因为从小烧锅看母亲和姐姐做饭学会的。去年我第一次和朋友去逛了宜家,看到一间间整体厨卫时,自来水管和抽油烟机都让我无比地羡慕。朋友很不理解,他不知道我曾经在夏天烧锅时,忍受过多少油烟和灰尘,不知道我汗湿过多少衣服。

从上海姑娘的照片可以看出来,她前男友的家里的灯有多黑。我从小就是在这种灯光下长大的,15瓦,昏黄如豆,还发热。即使如此,每当看电视时,父母也不舍得让它亮着,怕费电。

我们这边的农村人,挣钱太难,所以任何东西都不舍得浪费哪怕一丁点。一把凳子,能修修补补用上十几年;一把菜刀,就算钝得很难切动,也不舍得换一把。有一次,父亲怕接线板上的指示灯费电,我给他计算了一年也用不到一两度电之后,他还是没事就把指示灯给关了。穷了一辈子,穷怕了。

前几天,我在网上给父母买了一台冰箱。不出所料,父母第一担心的事情还是电费:‌‌“买啥买啊,一直插着,你知道一年要浪费多少电啊!‌‌”最后拗不过我,还是买回了家。

在我说不能经常拔掉插头,否则容易把冰箱弄坏之后,父亲才同意将冰箱一直插着电。但他还是不相信冰箱上写着的24小时用0.49度电的说法,他说,一天至少得用5度电。这让他心疼。

昨天下午,我们村里还发生了一件事。村里的干部为了给我们村子修路,趁过年大家都在,召集村民兑钱。

这就是开会的现场,人们三三两两,或站或蹲,七嘴八舌讨论起谁该兑多少钱。

还是先说说我们村的交通状况。我们村离最近的马路要走半个小时,而最近几年,当周边的村子都已经修上了水泥路时,我们村仍然是土路。现在路上还铺了石子,在以前,完全是泥土,一下雨泥泞不堪。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要修路,政府出一部分钱,但村子里同样要出,村民们一家家都要掏钱。村干部为了让行动更迅速,在去年选了10个代表,总共拿出了14万存到银行里,等路修好后,把全村的钱一家家收齐,再退还给这10个代表。但眼看正月十五之后就要动工,却还是差4万块钱。昨天下午的这个会,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从穷怕了的农民手里拿钱,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之前拿过钱的代表,总不能再让人家套腰包。但让其他人拿钱,也都是你推我我推他。本来已经答应给5000块的,因为大家要求他堂哥也出5000,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给5000;有人要求去年的代表再拿5000,而惹出一顿气的。经过了长时间的商量和妥协,最后,还是几个年轻人把钱凑齐了。

这是我们村今年最重大的事情了,听村干部说,正月十五之后就开始开工了,下回再回家过年,水泥路就铺到家门口了。而每年大队申请的修路修桥计划都是有限的,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我们村的路永远也修不好。

新闻里上海姑娘的叙述中,她下了火车,转了一次车,还搭了类似于拖拉机一样的车,颠得她晕车。而这些,都是我们村里的人祖祖辈辈无法逃避的最常见的生活方式。

而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的大多还是这种电动三轮车。农忙时用来拉麦子,平时用来做代步工具上集买东西。但冬天风大,骑着这种车子上路,冷风刺骨,却已经比自行车好太多了。

记得阎连科在《我与父辈》中写过知青派饭的事情,母亲和姐姐要淘麦磨面,等待知青来家隆重吃饭。知青来他们家必须要求顿顿细粮白面,而这些却是阎连科他们一家在春节和其他几个节日才能吃得上的。阎连科说:

‌‌“直到今天,对于知青我都没有如许多人说的那样,感到是因为他们,把文明带到了乡村;是因为他们在乡村的出现,才使农村感受到了城市的文明和文化。于我最为突出的感受,就是因为他们的出现,证明了城乡的不平等差距远远大于人们以为的存在,远远不只是一般的乡村对都市的向往与羡慕,还有他们来自娘胎里的对农民和乡村的一种鄙视。‌‌”

话虽然说的十分愤慨,但在这个新闻里,我感受到了同样的不平等的差距的存在。也许,以前我们看到了太多巨大的差异,但直到这个上海姑娘的出现,才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将这种差异放大。在上海姑娘的映照下,我看到了我的父老乡亲的生活在城市主导一切的文化中是多么的边缘化,处境是多么的难堪。上海姑娘所逃离的,是我的父老乡亲每天赖以生存的日常。

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中,当北上广摩天大楼此起彼伏,商场琳琅满目时,广大农村地区即使暂时脱离了赤贫,却和城市产生着越来越大的鸿沟。不论是GDP统计数字,还是电视上歌舞升平的景象,都要么掩盖要么刻意回避了这种差距。当人们在赞颂农民淳朴和农村安逸,当人们在同情农村贫困和遗憾乡土不保时,实实在在的尴尬被忽略了。人们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那一桌子卖相难看的菜,那颠簸难忍的道路上扬起的灰尘,那亿万中国农民的日常生活,竟要面临着如此被嫌弃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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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个厕所确实是安徽农村人的厕所,只有半人高,你想上这样的厕所吗??我去过安徽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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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顿饭就分手的上海女孩和乡村的真相

最近网上有个挺火的新闻,题目叫做《上海女孩跟男友回农村过年,见第一顿饭后想分手》,说一位小康家庭的上海女生,过年跟江西男友回农村,交通不方便一路颠簸,但见到第一顿饭她后悔了,决定和男友分手并立即回上海。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自己听到过的一个故事,几年前,由于必须参加一个形式化的培训活动,我被要求去往西柏坡,与那里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周。
我住在当地一个村子的副村长家里。老人把儿子结婚的新房让给了我们。晚饭后和他聊起他们一家的经历,他说起,儿子如今在河北一座城市定居,两年前, 第一次带着女朋友回家的时候,女孩穿着一双靴子,打着太阳伞,行走在村庄的土路上。乡亲们纷纷在背后向他打听,为什么你这个儿媳妇在大太阳下面,打着雨伞 穿着雨鞋过日子,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清楚?
如今,儿子和那个女孩已经结婚,在城市里生活。说起当年的故事,老人像讲述一个旁人的段子。但问题在于,我们都可以想见,当年,那个场景背后是怎样无法调和的文化差异。
我所去往的那个村庄,大多数人家里已经盖起了砖房,甚至还都有单独的厕所,镶嵌着抽水马桶,但是每当一按抽水阀,就会发现排泄物混着水一起流到了院墙外的地面上——那里没有地下排水系统。所有现代化的设施都只是徒有其表。我能理解,一个生长于城市的人第一次看到这一切时的心情。
长期以来,我们粗鄙的实用主义文化语境中滋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浪漫主义情结:
就是把贫穷品德化,把农村乡村化,把落后浪漫化。
每年,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义无反顾地离开贫穷的乡村,奔赴城市,死不回头,然后每到过年,都有一群从未真的见证过真实农村的小知识分子含泪抒发着对于想象中乡村的思念。这种妄想式的抒情相当于表演一种思乡向的不忘初心。
很多人都被那种“乡村想象共同体”的景象迷惑了。中国当下这个转型期中,只有农村没有乡村。农村是经济意义上的,乡村是审美意义上的。中国的农村不具备成为审美客体的基本特征。
某种程度上说,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就是以彻底牺牲乡村作为代价的,北上广有多么灿烂,农村就有多么腐烂。这没有什么可慨叹的,万事都有代价。
这次,那个跟随乡村男友回乡吃第一顿饭就分手的故事,看起来是个悲伤的话题,但某种程度上讲,或许是件好事。毕竟用短痛瓦解了长痛的可能性,当然前 提是如果分手的话。有人说那个姑娘缺乏教养,有人说那个男孩儿的家里多少也要尽力做些改变和准备,更有人念及只要有爱,就能携手战胜一切之类。
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那个姑娘其实处于一种文化休克的状态中,突然选择离开是一种感性的应激反应,并未经过理性处理,这就像我们的手碰到火本能地回缩。
很大程度上,这是由于这个姑娘缺乏对于真实贫穷的认知造成的。
或许,在她的想象中,农村还有着乡村的样貌,具备某些淳美而古朴的审美特征,而不是像真实看到的那样,只有擦不净的桌子和长短不齐的筷子。
她能与男友回乡,按常识来想,多少是做过心理建设的,只是这一切或许超出了姑娘想象力的极限。但现实总算教育了她,同时也震撼了很多人。她所见证的就是农村,而且还远远不算赤贫的农村。长期以来,我们都在歌唱想象中的田园牧歌,对现实存在的赤贫视而不见。这遮蔽了很多人,包括这个上海姑娘。
有些人觉得,姑娘应该温文尔雅地与男孩儿的父母谈笑风生,然后默默地与男孩儿一起接纳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命运。但实际上,这样的结果就像人们幻想乡村 的美景一样虚无。我们仍然相信有超越阶级的爱情。长久以来,我们的文化中都把“门当户对”这个词汇异化了。取缔了它的本意,单纯地把它变成了一句批评人们 势利的道德判词。
但问题是,我们的生活从来就是门当户对的,无论友谊还是爱情。在同一个阶层中,我们才可能会具有相近的三观,共同语言,和对于未来同向的选择。这不是势利,而是我们作为人,就是被阶层的文化所浸染出来的。你每天都收快递,快递小哥即便再帅,你最终也不会和他走到一起,因为当你超越表层,就会发现那些庞大而残忍的障碍,横亘在你们之间,无从穿越。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残酷的现象,就是原本不同阶层的人们,在大都会相遇了。那些伴随着城市化进程,流动进都市的年轻人,与那些大城土著偶然相交,在平日里,他们一起生活在一个半径很短的横截面中,从而避免了剧烈的文化碰撞,他们误以为彼此可以天长地久,但是,春节的回乡,让一切现出了原形,那个尾大不掉的城市化代价前所未有地展现着力量。残忍一些讲,很多犹如这个新闻故事中的男孩和女孩,其实都不过是相交于一点,然后穿越彼此各奔东西,但他们误会成了彼此重合。
不知道这次的际遇,会给两个年轻人带来怎样的未来,或许,他们再次寻找恋人,会有一些矫枉过正地情绪,这真有点悲凉。  
最近,周星驰的《美人鱼》正在创造着新的票房神话,创造这个神话的其实是一个童话——一个已经跻身巨贾阶层的男人爱上了一个灰姑娘,被她感化后,放弃尘世中的一切,与她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但问题在于,这个童话的结尾其实是这样的:即便捐了款,邓超仍然坐拥着海边豪宅,用巨额财富支撑着一切,以便他和美人鱼之间的阶层差异不会暴露出来变成划破二人关系的利刃,而更重要的是,那条美人鱼只是出身贫寒,但它并无负担。
我们想想,如果那条罗志祥扮演的八爪鱼,那个一直瘫坐在水里叨逼叨人鱼历史的老太太,以及那一条条身体残缺的美人鱼兄弟姐妹都需要邓超赡养的话,如果邓超的未来必须长期在大海中生活的话,这将是怎样的景况?童话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那只截取一个截面,做出理想状态。但现实中从来没有童话。
几年前,我在西柏坡那个村子里听到过的那个故事,似乎有个明亮的尾巴,但实际上,那个打着阳伞,穿着靴子的女孩,也来自其他村庄,所以,她即便被误解,也不会感到震惊,因为那一切都未曾超越她的经验。
本质上讲,她和男孩儿仍然属于同一个阶层。这个故事里也仍然没有童话。那个活动结束,我们临走的时候,副村长送我们,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说,这个村子里,他是年纪最小的,换灯泡之类的活儿,有时都叫他帮忙。他指着前面的两座院子说,那两家的老人,去年都自杀了,喝农药和上吊,觉得自己老了,活着没用,就死了。